清晨,旧城笼罩在一片天青色的烟雨里。从天而降的雨丝,一滴滴轻敲在枝叶、房顶与地面,与叶片呢喃细语,与彩钢瓦清脆应答,与积水球场涟漪缠绵。不深不浅,不紧不慢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一层软泥、一汪浑水、点点银光闪闪的画面,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。雨雾朦胧,天地一色,仿佛把人轻轻拉回童年,拉回那些与泥土、稻香、糖果相伴的岁月。
山林吸饱雨水,泥土间冒出细密水泡,小溪潺潺汇聚,形成“山包龙”,奔涌注入杆子把大河,隐隐有与天雷遥相呼应的磅礴气势。沉睡了一冬的田野渐渐苏醒,家乡人称作的 “雷响田”,也在声声春雷里,催促着人们抢抓农时,为一年的口粮奋力耕耘。栽秧的序幕,就在这雨声、水声、雷声交织的时节里,悄然拉开。

在此之前,勤劳的家乡人早已做好充足准备。修沟,是开春第一桩大事。从河到田,共有三条沟渠,每一条都连着田地的希望。上条沟地势最高,时常因厚叶枯枝堵塞、放牧踩踏与野兽破坏而断流,为保水源充足、有备无患,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全劳力参与修葺。饮水沟常年通水,既要防范雨季山体滑坡、保障人畜饮水安全,也要在旱季为育苗与种田补充水源,隐患地段必须加固、平缓水道及时疏导。中田沟是灌溉主干道,工程量最大、耗时最久,读初中的我,也曾加入修沟的队伍,扛着锄头,跟着大人一起清淤、补塌、顺流。
主干修好,再各自清理分支岔沟。常年在外种甘蔗的爷爷,总是第一个把通往我家月牙田、高埂子田、大岭岗田的岔沟清理得干干净净,一滴滴汗水滴进干涸的沟渠,盼着一股股清泉顺流而入,润透稻田。河两岸对应的三个沟坝,也曾是寨子与松坡、新街人争水的地方。没有统一约定,谁来得早、肯出力,水就能多用一些。寨里八九岁到十多岁的孩子们,最爱在这总长超过五公里的三条沟渠间来回奔走。每天晚饭后,总缠着父母,央求第二天去放田水、守沟坝。这样不仅不用做饭、磨猪面、找猪食、割牛草、喂猪畜,还能跟着伙伴们游山玩水、摘野果、采野菜,在山野间尽情撒欢。最难忘的,要数守沟坝时的斗智斗勇。我们总躲在沟坝边的丛林与大树后,看对方悄悄截走我们的水源,默不作声;等他们得意离去,再悄无声息地把水引回自家田里,一来一回,满是童趣与乡间的烟火气。
撒秧,是栽秧的前奏。雨水落地,便要精选秧地、培育秧苗。老家右侧有十来丘田,名曰“秧田边”,土质松软、水源便利,是寨里年年育秧的首选宝地。引水、泡田、翻耕、沤肥、起秧板、踩实刮平,每一步都细致用心,再均匀撒下饱满的谷种。温软的秧田如一张温床,承接阳光雨露,哺育每一粒种子破土而出,长成茁壮秧苗。等苗长到二十公分左右,绿意盎然,生机勃勃,再移栽到更广阔的田野,拔节、孕穗、抽穗、扬花,生生不息,周而复始,承载着一家人一年的期盼。

正式栽秧,还要再等十来天。先要把闲置近半年的田面杂草清理干净,一把火烧透,既除杂草,又肥田地。再将自家积攒的农家肥驮运入田,均匀撒散,最后引水入田,浸泡三至五天,让泥土吸饱水分与养分。有的人家驱水牛,有的人家赶黄牛,田里或一牛犁田、二牛拉犁,“踩沟 —— 踩沟 —— 呕 —— 回回 ——” 的吆喝声,在山梁、洼子与平缓地带的田间久久回荡,那是父辈们深耕细作的声音,是土地苏醒的声音。
犁田完毕,便是耙田,这也是我们小孩子最向往的事。只见父亲双脚一前一后稳踩在耙上,身子微微前倾,两头牛奋力前拉,身后溅起串串泥花,水田渐渐变得平整。我总是跃跃欲试,吵着要上去体验,奈何年纪尚小、重心不稳,一上去便摔进田里,满脸满身都是泥浆,像个小泥人,却依旧乐此不疲,笑声洒满田野。经几番耙耘,田泥变得绵软细腻,脚踩上去温热舒服。再过两日,为保水固埂,还要打埂子。这活极费体力,用锄头将水田软泥掀起,糊在田埂上,反复抹平、压光,直到光滑结实。泥水渐渐沉淀,旱田化作水田,远远望去,波光粼粼,如一面面明镜,映着天光云影,映着青山绿树,也映着乡亲们期盼的目光。
一个月过去,秧田边的秧苗已长至五六寸高,郁郁葱葱,长势喜人,恰似长大的儿女,急切盼着离开母亲的怀抱,奔赴远方,扎根生长。万事俱备,只待“开秧门”。一个寨子,上百亩稻田,连日劳作的黄牛水牛,吮吸着玉米面拌盐水的 “营养液”,双目有神,嚼得津津有味,养足精神,准备助力春耕。一切准备就绪,开秧门的日子终于到来,整个寨子都沉浸在忙碌而喜悦的氛围里。
秧门一开,母亲便愈发忙碌。每天手里干着农活,心里早已盘算着,哪家会来邀约换工。晚饭过后,果然有人上门,约着次日帮忙。所谓帮忙,实则换工互助,我帮你栽,你帮我插,乡里乡亲,互帮互助,力争当日栽完一丘田,不耽误农时。我家四亩水田,先帮别家干完,轮到自己时才不慌不忙。每到栽秧季,至少十天半个月,母亲从无闲时,操持家务,张罗饭菜,邀约人手,事事都想得周全细致。
终于,轮到我家栽秧了。头一天清晨,母亲便掰着指头和父亲细细商量人数:除已约好的换工人手,还差几位,该去请谁,都要一一斟酌。人多了浪费工,人少了当日栽不完,这份细致,不亚于开一场工作会。商量到最后,母亲还是决定多请一人,人多手脚快,大家也轻松些,大不了日后多还一个工、多帮一天忙。早饭后,父亲忙着去拔秧苗;母亲则精心备办次日的饭菜与礼品。饭菜多是家常美味:火腿肉、油罐肉、香肠、土鸡,搭配晒干的白露花、黄笋、红豆、自留地小青菜,还有骨头生、腌豆腐、水痘鼓儿等腌腊小菜。虽无菜单,母亲却了然于胸,一道也不会落下,样样都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给帮忙栽秧的乡亲准备的礼品是“三件套”:龙门洗衣粉、草鞋饼与水果糖。父亲说,按换工惯例准备即可,母亲却执意要备得周全,她说乡亲们帮忙辛苦,一定要让大家吃得好、拿得舒心。随即赶往新街供销社,按人头一一买齐,包装整齐。记忆里,母亲也爱吃糖,可每次带回的草鞋饼、水果糖,她都尽数分给我和弟弟,自己舍不得尝一口。剥开糖纸,甜甜的果香在嘴里化开,那是童年最珍贵的味道,是栽秧季最甜美的期盼。如今回想,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栽秧的日子,藏着满满的香甜与欢喜,藏着父母无声的疼爱。现在偶尔再遇见小时候念念不忘的吃食,一口气买上许多,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。家中十五瓦的灯泡蒙着一层厚厚的烟火气,昏暗灯光下,父母还在低声商量:还差些什么,哪家待客周到,哪家略有不足,我们家一定要做到最好。
拔秧苗,多是男人的活。天刚蒙蒙亮,换工的乡亲便不约而同聚到秧田边,各自带着捆秧的稻草,不用招呼,各自弯腰开工。拔秧要双手虎口朝上,紧贴秧根快速拔起,带水不拖泥;两把合为一捆,顺手用稻草扎紧,往田边一丢,便低头继续劳作,动作熟练麻利。等太阳升高,阳光洒满田野,母亲把早饭送到田头,秧苗也已拔得差不多了,田边堆起一捆捆翠绿的秧苗,满眼生机。吃过早饭,大家干得比自家活还要主动积极,将一捆捆秧苗装进大竹篮。我也能搭把手,把秧把子堆进篮里,秧叶朝里、根须朝外,堆成高高的圆锥体,每个人背上都像驮着一座小小的青山。泥巴裹满裤腿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秧苗渗水,湿透了头顶、脸颊与全身,却没有一人抱怨,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容。
从家出发,沿着蜿蜒向下的红土路步行约四公里,人背牛驮的秧苗便抵达了稻田。山路崎岖,脚步沉重,可大家说说笑笑,丝毫不见疲惫。母亲、弟弟和我,带着礼品走在前面。父亲与叔伯们,则将翠绿的秧把子均匀抛洒在水田里。这看似随意的一抛,实则全靠经验:密度要适中,既不能过多造成重复劳动,又要保证栽秧人随手可取。父辈们心里早有准数,这丘田该用多少秧苗,从撒谷种时便已算好,从不多栽几棵,也不少留一株。这家秧苗略缺,那家秧苗有余,总是笑呵呵地相互招呼:“不够来拿!”“多了我给你留着!” 朴实的话语,温暖的情谊,在田野间静静流淌。
“手把青秧插满田,低头便见水中天。” 栽秧开始了!栽秧是体力活,更是技术活。众人脱鞋卷裤,弯腰站在水田中,边插边向后退,一步一行,整齐有序。先拆开一把秧苗,左手握苗,分出两三棵为一撮;右手拇指、食指、中指三指捏住秧根,稳稳插入泥中。株距行距要均匀,栽种深浅要适中,既要稳,又要快。看母亲与婶婶大妈们栽秧,如蜻蜓点水,轻快又好看,指尖翻飞,秧苗便稳稳扎根水田,实则要领极难掌握。“一公尺宽的田面,栽六棵秧苗,刚好是人弯腰能够得着的范围。” 母亲耐心地教我。可我左手的秧苗不是散落,就是分撮不均;插下去的秧苗,不是歪斜倒伏,就是间距宽窄不一。我找来树枝丈量行距,回头一看,早已被大伙落下一大段。看着母亲与乡亲们谈笑风生间,便栽完一大片青绿,满心敬佩,也深深体会到农耕的辛苦与不易。
“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” 栽秧不结束,没人肯中途歇息。朴实的婶婶大妈们,任凭怎么劝说,都不肯停手,一心想着尽快栽完,不耽误自家,也不耽误别家。因为母亲多请了一个人,傍晚收工便早了许多。“发糖了!发糖了!” 不知谁高声喊着,顾不上田边泥泞,就地坐下休息。这是栽秧最有仪式感、最让人期待的时刻。母亲将准备好的洗衣粉、草鞋饼、水果糖,按人均一份,分发到每个人手中。“不要了,不要了,太客气了!” 大家嘴上推辞,动作却带着几分欢喜,却从不多拿,守着本分,怀着感恩。看着众人兴高采烈,我只觉得他们辛劳一日,理应好好犒劳。话音未落,大家都把糖果和草鞋饼小心揣进怀里,舍不得当场吃掉。“我要拿回去给我家两个娃!” 那句轻声的话语,时隔近三十年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温柔了岁月,温暖了时光。
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家走,母亲走得最快,她要赶回家做饭菜,犒劳辛苦一天的乡亲们。行至半山腰,回望自家稻田:清晨还是白茫茫的水田,傍晚已化作一片绿色的海洋,秧苗整齐,绿意盎然,在晚霞映照下,生机勃勃,盛满希望。风吹过稻田,泛起层层绿浪,带着泥土的清香,带着丰收的期盼,也带着糖果的醇香,飘向远方。
吃过晚饭,劳累了一天的我便沉沉睡去。梦里,那一层软泥托着秧苗扎根、拔节、孕穗;那一面浑水映着青苗,出淤泥而不染;那点点银光,化作阵阵金浪翻滚,稻香满田。梦里,还有母亲分发糖果的笑容,有乡亲们忙碌的身影,有童年最甜的味道,久久不散。
一晃,近三十年过去。时光流转,岁月变迁,很多事物都已改变。如今,旧城的一些田里又种上了稻谷,青绿的稻田总能勾起我深深的怀念,总会想起年少时的栽秧场景,想起修沟、拔秧、抛秧、插田的点点滴滴,想起那甜甜的水果糖,想起乡亲们朴实的笑容。只是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看,如今栽秧,还会不会分发那甜甜的糖果,还能不能找回童年那份纯粹的欢喜与温暖。
那些记忆中的栽秧岁月,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,伴着糖果的醇香,伴着泥土的芬芳,伴着乡情的温暖,成为生命中最珍贵、最难忘的时光,无论走多远,都不曾淡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