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滇西横断山脉的褶皱里,木老元布朗族彝族乡哈寨村,像一粒被岁月遗忘的尘埃,悬挂在海拔两千四百多米的山脊上。初抵这片土地时,我被造物主挥洒的泼墨山水震撼:云雾在峡谷间奔涌,梯田如大地指纹镌刻于山崖,百年古榕的根系穿透岩石,在绝壁上撑起一片绿意。然而,当视线掠过那些依山而建的土坯房,望见乡亲们背着背篓在羊肠小道上蹒跚的身影时,另一种更为沉重的震撼撞击着我的胸腔——这里的人们,正在用血肉之躯对抗着仿佛宿命般的贫瘠。
老段家火塘映照出他那沟壑纵横的脸庞。“这石头缝里种不出金疙瘩,”他敲着烟杆,火星溅落在坑洼的地面上,“咱哈寨人的命,就跟这地里的洋芋似的,长一茬烂一茬。”屋檐下垂挂的玉米串在风中晃动,干瘪的籽粒诉说着年成的故事。
我跟着老段下地的那个清晨,山雾还未散尽。他的草鞋深陷在泥泞之中,背篓里的玉米种子像金豆子般珍贵。“城里来的娃娃,能扛几天?”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。当我一头栽进泥田时,老段浑浊的笑声惊飞了山雀,那笑声里分明藏着某种期待——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,他冰封多年的心田正在裂开细缝。
修路的日子,整个村寨都仿佛在颤抖。男人们赤裸着脊梁搬运石料,女人们把陶罐里的米汤端给在工地的娃娃。七十多岁的杨奶奶拄着拐棍站在山崖边,看着爆破后的碎石如雨点般落下,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里蜿蜒:“这山神爷守了千百年的石头,真要给我们让路了?”当第一辆拖拉机突突着爬上山坡时,鞭炮声震得岩壁上的松鼠四处逃窜,孩子们追着车辙奔跑,仿佛在追逐着某种久违的尊严。
打歌场修缮的那个夜晚,篝火映红了半边天。老匠人李大爷抚摸着新换的雕花梁柱,手指在镂空的图腾上轻轻摩挲:“我爷爷那辈人修这个场子,为的是让祖先们看见咱们的虔诚。如今你们修的是另一条通天路啊。”火光在年轻后生的瞳孔里跳跃,那些曾被苞谷酒麻醉的眼眸,此刻闪烁着异样的神采。
医疗队进村的清晨,老李家门槛上凝结着露水。当医生揭开李婶腿上的草药时,溃烂的伤口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“这腿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老支书的话音未落,李大爷突然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触地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燕子。那一刻,我触摸到了比贫穷更深重的绝望。然而,正是这份绝望,在三个月后化作李婶拄着拐杖站在新修卫生室前的笑容,化作她裤管下那道狰狞却已结痂的疤痕。
如今走进哈寨,青石板路蜿蜒如带,新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。但真正令人心颤的,是那些挂在门楣上的新对联:“山开生路凭人闯,寨启宏图赖众擎”;是村口小卖部里,孩子们举着五毛钱的雪糕嬉笑一团;是夜幕降临时,打歌场上飘荡着的电子琴声与三弦古调的奇妙合鸣。
老段家火塘依旧,但添了新的光彩——火塘边摆着县里颁发的“脱贫示范户”奖牌,墙上挂着孙子在县城中学获得的奖状。他喝着自酿的米酒,酒窝里盛满满足:“驻村工作队赵干部,你说怪不怪?这日子过着过着,就跟咱地里的苦荞似的,越嚼越甜。”
在由山神庙遗址改建的村史馆里,老照片中的羊肠小道与眼前的水泥路重叠,褪色农具旁是智慧农业监测屏闪烁的数据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玻璃展柜里那双沾满泥浆的运动鞋——那是我在修路时穿破的,如今成了“信心文物”。讲解员小芳用清脆的嗓音说道:“这双鞋走过的路,就是我们哈寨人从认命到改命的路。”
站在村东的瞭望台,云海在脚下翻涌。我忽然明白,信心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神迹,而是无数双手共同托举的光明。当第一个村民敢于在石壁上凿出第一个台阶,当第一户农家愿意尝试新的种植技术,当孩子们不再把走出大山视为幻想——这些细微的勇气,就像山涧里汇聚的溪流,终将在某个清晨,托起整个村寨跃过命运的龙门。
哈寨的故事,是云岭大地上绽放的千万朵信心之花中的一朵。这些花朵并非生于温室,而是绽于岩隙;不是靠园丁浇灌,而是凭风雨滋养。它们用倔强的根系证明:在这片被地理与历史双重挤压的土地上,只要信心的种子还在,春风过境处定有花开成海。